重化工產業帶:黃河不能承受之重
http://www.gjzbw99.com 2007-09-12 09:24 來源:中國環境報
日前,由全國政協副主席張思卿帶隊的全國政協常委視察團,赴青海、甘肅、寧夏、內蒙古、山西、陜西、河南、山東8省,就沿黃地區經濟社會協調發展情況進行視察。
歷時24天,驅車近1萬公里,穿越8省區。看黃河、問黃河、研究黃河,應該說這是一次重新認識黃河和梳理沿黃經濟發展脈胳的"沉重"之旅。
"一面是滯后的經濟發展,一面是對黃河健康的憂患,我們必須重新審視這個世界上問題最復雜、情況最復雜的河流。"視察團成員在完成考察后,對于黃河發展中存在的諸如生態保護、環境污染、工業布局等問題深感憂慮。
發展的強烈愿望、特殊的資源稟賦、畸重的產業結構、脆弱的生態環境、薄弱的基礎相互疊加、牽制,使沿黃地區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的難度遠遠大于其他地區。
水質惡化成趨勢
鏡頭:陜西渭河潼關段
數據:
80年代初黃河干流水質全部在Ⅲ類以上,90年代初黃河干流沒有劣于Ⅳ類,而2006年黃河干流Ⅳ類水已占32%,50%的支流水質為劣Ⅴ類。據統計,1986年至1995年10年間,COD西移12個百分點,SO2西移3個百分點,估計近10年這種趨勢更加顯著。
站在黃河支流渭河的岸邊,清華大學教授、全國政協常委王光謙說:"我們沿用了很長時間的成語——‘涇渭分明’,現在應該改成黑黃分明了。"
對于渭河兩岸的百姓來說,渭河帶來的不僅僅是顏色的改變。渭河在陜西境內的流域面積占陜西省總面積的1/3,聚集了陜西省64%的人口、56%的耕地和80%的國內生產總值。如果說黃河是全中國人的母親河,渭河就是陜西人不折不扣的母親河。可是,現在渭河邊的老百姓卻不敢親近這條母親河。
在渭河上的吊橋渡口,70歲的當地村民陳老漢向記者描述了渭河昔日的景象。
"過去我十來歲的時候,渭河黃河都有船,那時候,渭河的水清格凌凌的,人可以進去洗澡。現在別說是在河里洗澡,就是種莊稼都不敢用渭河水來澆。"
國務院參事、全國政N斡窳胱魑盎坪友匕斗⒄骨榭觥筆硬焱胖械囊輝保瓿閃舜踴坪釉賜返交坪尤牒?萬多公里的沿岸考察。一路走來,渭河段的污染讓他印象深刻,"水體遭到污染,渭河沿岸百姓不但飲水困難,也根本無法使用渭河水進行澆灌。"而中國環境監測總站于今年1~4月對全國地表水水質監測結果表明,渭河今年前4個月的監測結果全部為劣Ⅴ類。
不僅是渭河,整條黃河都呈現出水質惡化趨勢。按照任玉嶺的觀察,"黃河水在青海境內比較好,處于Ⅱ類的水平。到了蘭州、寧夏,水變成了Ⅳ類,到了山西、內蒙古,水質污染的狀況進一步加劇,而到了
三門峽就變得更臟。"
在視察團上報給國務院的報告中,有這樣一組數字,反映了黃河水污染的演進趨勢。80年代初黃河干流水質全部在Ⅲ類以上,90年代初黃河干流沒有劣于Ⅳ類,而2006年黃河干流Ⅳ類水已占32%,50%的支流水質為劣Ⅴ類。近10年來蘭州黃河河段及其支流渭河、汾河、伊洛河等均發生過重大污染事件。
渭河污染僅是黃河流域水污染的一個縮影。毋庸置疑,能源資源重心的西移,也帶來了污染的西移。據統計,1986年至1995年10年間,COD西移12個百分點,S O2西移3個百分點,估計近10年這種趨勢更加顯著。中國目前污染最嚴重的城市大多分布在黃河沿岸,加之農業面源污染加劇,黃河水質明顯惡化,跨界污染則進一步加劇了治理的難度。沿黃地區生態環境的惡化又直接影響著水量穩定和河道安全,入海河段生態水也難以保證。 [page_break]
"在沿黃地區,水污染問題并沒有引起領導的高度重視。"任玉嶺說。可以從側面為此提供佐證的是,視察團注意到,黃河在流經每一個城市或者每一個工業區時,都受到很嚴重的污染,而且治理力度也不夠大,但在聽地方匯報時,幾乎千篇一律地表示:"黃河水的入境斷面為Ⅳ類水,但在該區域的出水斷面已經變成Ⅲ類水體了。"
由于長期處于貧困狀態,西部各省的發展愿望非常迫切。全國政協常委、國家環保總局原副局長汪紀戎表示了擔心:"必須調整產業結構,逐步減少高耗水、重污染企業,否則,我們又會看到自毀家園、涸澤而漁的狀況!"
黃河難以背負重化產業帶
鏡頭:寧蒙黃河流域重化工業帶
數據:
在黃河東岸的寧夏回族自治區寧東重化工基地,已經有11個大型電廠、煤礦、化工廠框架正在隆起。位于黃河南岸的內蒙古鄂爾多斯市在"十一五"期間,計劃建成年產兩億噸煤、1000萬噸化工產品、電力裝機容量1500萬千瓦的國家級能源重化工基地。兩者到2010年計劃從黃河抽取的工業用水將達21.3億立方米,是當前水平的5倍以上。
記者在黃河流域寧夏、內蒙古采訪發現,西起銀川東到呼和浩特不足800公里的黃河沿岸,正在崛起一個總投資近5000億元的能源、重化工產業帶。由于這一產業帶以煤水結合為開發核心,將新增巨大的用水需求。據了解,寧、蒙黃河流域2010年工業需水將達到21.3億立方米,是當前水平的5倍以上。而寧、蒙地區本來就是黃河"用水大戶",近年來平均年用掉黃河水97億立方米,已占黃河目前可耗水量的35%。
視察團成員對此深表擔憂:"如果寧、蒙等地區建起一個超越黃河供水‘底線’的重工業集群,一旦黃河來水持續偏枯,其損失將極其巨大。"
記者來到黃河東岸的寧夏回族自治區寧東重化工基地,看到11個大型電廠、煤礦、化工廠框架正在隆起,一座用來引蓄黃河水的中型水庫已建成。
位于黃河南岸的內蒙古鄂爾多斯市有"地下煤海"之稱,當地農民挖菜窖都能挖出煤來。由于96%的面積屬于沙漠和丘陵溝壑,加之水資源極缺,新崛起的能源重化工產業只能擺在黃河沿岸。鄂爾多斯市規劃"十一五"期間,建成年產兩億噸煤、1000萬噸化工產品、電力裝機容量1500萬千瓦的國家級能源重化工基地。
"被稱為黃河‘金三角’的包頭、鄂爾多斯、呼和浩特資源豐富,由于我國進入以重化工為主導的工業化和加速發展民用工業時期,資本、產業轉移的規模不斷擴大,為這一地區產業結構升級,建成全國性能源重化工基地帶來空前機遇。"內蒙古自治區相關負責人在向視察團匯報時說。
值得提出的是,沿黃大部分地區屬干旱、半干旱區,黃河成為最重要的水源。隨著人口增多和工業化、城市化進程的加快,特別是能源、重化區基地的大規模建設,沿黃地區對黃河的依賴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黃河總供水量從1980年的343億立方米增加到現在的418億立方米,已經達到了黃河可分配水量的極限。 [page_break]
在水資源短缺的黃河流域,老百姓習慣把優質地下水稱為"礦泉水"。可恰恰是這些優質的"礦泉水",卻大量流入對水質要求不高的工業機器和廠房內。工業大飲"礦泉水"的不合理開采結構不僅占用了老百姓珍貴的地下飲用水源,大量超采地下水還造成地下水日漸枯竭,一些地下水源地甚至頻頻報廢。
由于水資源難以滿足新增需求,沿黃地區幾乎到了以水定(經濟)規模、以水定(工業)項目的嚴峻地步,水成為沿黃地區經濟社會發展的最大瓶頸。黃河水資源不足導致地下水嚴重超采和大規模的人工增雨(雪)作業。目前因地下水超采形成的降落漏斗區面積達5930平方公里,其中陜西、山西兩省超采最為嚴重,山西地下水供水量自1992年至今增大了4倍,成為地質災害的重要誘因。我國人工影響天氣作業規模居世界首位,繼續擴大規模增加對大氣水的利用,也只是個補充。在向天向地要水都已到極限的情況下,期望只有轉向黃河。在沿黃地區,黃河水不僅意味著生命和綠色,還意味著財富和希望。黃河水量的增減直接決定著沿黃地區經濟社會的進退。因此,盡管20年前制定的水量分配方案已經明顯不適應今天的形勢,但"誰也不敢重提修改的話題,誰也沒有把握平衡各地區對黃河水配額的渴求。"
就在寧夏、內蒙古等地資源開發"盛宴"開席之際,發展背后的隱患也隨之凸顯。
一位視察團成員對此評價說:沿黃地區能源重化工"一業獨大"的產業結構,是由資源結構和當前國家需求決定的,一時很難調整。而這些產業不僅是高耗能產業,也多是高耗水產業。據統計,沿黃8省(區)單位GDP能源消耗強度除山東省外,其他7省(區)都高于全國平均水平;西部青、甘、寧、蒙4省(區)單位GDP用水強度都大大高于全國平均水平。黃河天然徑流量約為長江的1/20,黃河水資源總量僅占全國的2.5%,卻需要滿足超過全國10%人口的供求需求,供需矛盾十分尖銳,近年來連續呈現上中游全線告急的情況。已處于"資源性缺水"的黃河,難以背負正興起于寧、蒙等黃河流域的巨型重化工業帶。
黃河"大化工時代"的布局之患引人關注!
黃河生態嚴重惡化
鏡頭:
甘肅瑪曲和山西
數據:
在瑪曲,濕地干涸面積已經達到10.2萬平方公里,80%的天然草原已出現不同程度的退化,出現沙化草場5.3萬平方公里,受沙化影響的草場面積達20萬平方公里;而在山西這樣一個年輸出煤炭約6億噸的產煤大省,約86%的農民收入還在1000元以下。
在視察中,委員們有一個相同的感受:黃河上中游區段情況尤為復雜。這里地處干旱地區,生態脆弱,水土流失嚴重。《2007年中國可持續發展戰略報告》統計數據表明:黃河上中游各省(區)生存支持系統、生態水平、可持續發展能力的排序基本都在全國最后幾位。 [page_break]
在黃河上游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的瑪曲縣,充斥視察團成員視野的是那些由于旱化而干裂的大片大片土地。瑪曲縣縣長楊建國介紹說,這一地區眾多的湖泊、濕地面積不斷縮小,瑪曲濕地干涸面積已經達到10.2萬平方公里,"過不了幾年,黃河‘蓄水池’這個美譽也許會變得有名無實了。"
據了解,在瑪曲境內,隨著人口的增加及森林采伐和過度放牧等活動,當地80%的天然草原已出現不同程度的退化,出現沙化草場5.3萬平方公里,受沙化影響的草場面積達20萬平方公里。導致水源補給生態功能區水資源涵養功能急劇減弱,補給黃河的水資源大量減少,對整個黃河流域的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和生
態安全構成了嚴重威脅。
從青海到山東,一路走來,黃河生態嚴重惡化的例子比比皆是。
當政協委員們走進被人們稱為黃河"龍頭"電站的青海龍羊峽水電站,碧波蕩漾的湖水依然掩不住"黃色"的危機。
"單看我們照的照片,這水與新安江的水沒什么區別。"王光謙教授說。其實不止是在龍羊峽水庫,黃河在青海境內基本都是清的。這主要是因為青海還沒有大的水土流失。但是,黃河青海段清清的河水背后已經蘊藏著危機。不僅在上游出現了過度放牧等因素導致的草場退化,龍羊峽水庫周邊地區也已經出現了荒漠化的現象。在前往龍羊峽水庫的路上,很少看到綠色植被,裸露的山巖上還時常看到那些喜歡"刨根問底"的山羊啃食草根。
在黃河沿岸,除了生態惡化,還有的就是如影隨行的貧困。在視察中,有這樣一組數字讓視察團成員觸目驚心:沿黃8省(區)又是多民族和貧困地區,占全國貧困村總數的44%。在山西這樣一個年輸出煤炭約6億噸的產煤大省,約86%的農民收入還在1000元以下。這種由于資源無序開采而帶來的"富裕的貧困"讓眾多視察團成員感到無奈。富饒資源的開發沒有給當地帶來預期的發展,大項目的投資對當地經濟的帶動作用遠遠小于預期。視察團成員聽到最多的是"四嘆"——"望水興嘆、望電興嘆、望煤興嘆、望油興嘆"反映的就是這一現象。一位視察團成員深有感慨地說,那些因污染而無水可用的百姓,那些因污染而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土地的農民,讓我們必須去重點思考和審視經濟發展模式。
須防范布局性環境風險
核心閱讀:防范布局性環境風險的首要之舉就是要對新上各類大項目推行規劃環評。
要對黃河流域布局進行統一的科學規劃,根據現實需求與各地的資源稟賦和環境容量,科學規劃、合理布局,不能任由地方盲目上項目。
視察團認為,黃河所以一路污染,一路水變少,關鍵是地方政府偏好重化工業的發展道路。
"當前的突出問題是,許多地方在發展化工石化產業時,只考慮經濟因素,哪里成本低、效益高,就在哪里建。大江大河沿岸、城市附近自然成了化工石化行業的‘熱土’。"中科院生態環境研究中心王如松此前接受記者采訪時說,"一旦發生環境事故,后果將不堪設想。"
"這種布局性的環境風險一旦形成,短期內無法解決。因為搬遷的各種成本太大,只能采取一些被動的補救措施。防范布局性環境風險的首要之舉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度對今后新上的各類大項目推行規劃環評,使環境保護提前介入宏觀決策,從消極被動變為積極主動,從事后補救走向事前預防。"視察團成員面對著沿黃如火如荼的重化工投資熱潮分析說。 [page_break]
視察團成員們認為,對今后新上的化工石化等重化工基地推行規劃環評,解決審批機制錯位和環保管理體制問題,對黃河流域布局進行統一的科學規劃。同時,必須解決目前規劃與項目的審批機制錯位問題。一些重大規劃由地方政府審批,而規劃中的項目卻由國家部門審批、核準,宏觀規劃和微觀項目在審批機制上倒掛,使得規劃環評具有的優化生產力布局、指導項目環評的作用難以充分發揮。而國家相關部門必須進行全國性的統一發展規劃,根據現實需求與各地的資源稟賦、環境容量,科學規劃、合理布局,不能任由地方盲目上項目。
對于黃河沿岸尤其是中上游存在的生態破壞,視察團成員表示,應盡快建立生態補償長效機制,這是上中游地區共同的希望。目前國家通過財政轉移支付已經對生態進行了一定程度的補償,問題是這種補償缺乏與生態保護成效的相關性,缺乏激勵和懲戒作用。按項目投入又存在著投入資金分散,多頭投入,使用效率低的通病。因此,探索生態補償機制及可操作性的制度體系十分緊迫。
視察團成員還提出,盡快批準實施《黃河中上游水污染防治規劃》,重點解決中上游突出的水污染問題,優先保證流域飲用水安全。進一步加快黃河水量和水質監控能力建設。要確保黃河不斷流,確保水環境不惡化,離不開實時準確的檢測和調度。建議國家繼續加以完善并建立完善的重大水污染事件快速反應機制的沿黃各地區的合作及應急機制。